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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山那边——捐助人阿树叙永之行
2004-5-9 9:32:14  点击 16350次

  
(相片见帖子原址:http://www.shannabian.net/bbs/dispbbs.asp?BoardID=9&id=310&replyID=310)



没想到在叙永呆了这么长时间。

没想到在叙永有了这么多经历。

没想到在叙永我想了这么多。

但我依然是生活在山的这边,9天的经历我也只看到了山那边和山那边人生活的一部分,真正的山那边 生活到底是怎样的艰难,山那边人要如何继续自己的艰苦的工作,我的体验都很浅,所以我把这段经历叫“走近”。

  我感谢这段经历,也谢谢每一个山那边的人。


前言

离开叙永来到成都,天已经黑了。坐上公交车,身边一对时尚男女亲密的依偎在一起,说着要去商店买什么什么衣服,后面的一个小伙子对着手机邀请朋友去他家看他刚丛深圳带回来的《24小时》。看着窗外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灯,随着车流在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城市噪音中穿行,一时间倒有点恍惚,似乎那刚刚过去的几天是一场梦。山里孩子们好奇羞涩的眼神、星宇和依凭真诚的笑声、叙永县城匆忙而又悠闲的生活、大山里寂静而又绚烂,让人赞叹的风景,这一切已经离我远去,都留在了“山那边”。

  知道“山那边”是从“爱白”上看到的报道,然后就和星宇他们有了联系。

  最初有探访“山那边”的念头是看了星宇关于叙永的介绍。这个历史悠久,深藏大山腹地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模样?那里的人究竟是如何生活?我资助的两个苗族小朋友到底困难到什么程度?看过一些介绍四川历史的电视片,包括有关三星堆、历史之迷......之后,我对遥远的四川产生出很多渴望和很多幻想。原来想到年底再去,可突然空出了时间,就临时决定提前行程。

  去叙永之前的想法很简单,看看两个孩子,参观叙永,然后顺路游览一下四川,没想到来到叙永后却呆了整整9天。“山那边”的存在意义,星宇、依凭、海医生、张老师以及其他义工的辛苦工作,农村孩子们的生活现状,乡村教师面临的生存困境,少数民族的教育前途......等等等等,这些原本和我距离非常遥远的问题突然填满了我的视线。

这一切都让我困惑。我知道问题永远都会存在,但我希望能看到解决的办法和方向。在叙永的那些天,我问了很多愚蠢的问题,试图找到一个象解决数学难题的方式来告诉自己这些情况正在改善,但几乎所有的回答都是沉默。在成都,在北京,我第一次滔滔不绝的向每一个遇到的人讲述我在叙永的经历,我看到的事实。我希望别人也和我一样感到震动,我希望能别人也能和我一样渴望并且试图找到解决的希望和方向,但多数的情况下,回应依然是沉默。

我看了星宇写给海医生的信。星宇说,每个人对这些孩子都没有特别的义务。我想反对,但找不到任何理由。在这个没有理想的时代里,空洞的教条和道理对人们来说没有太多意义,这也包括对我自己。对我这样一个能力并不强的人在北京生存也很艰难。要工作,要买房,要养家,要考虑未来......这些重负每天都压在我的身上。可我忘不了在叙永的经历。“山那边”的人也同样要面对这一切,但他们还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需要被资助孩子的资料还在继续增加,在通往山里的崎岖小路上还是会经常出现他们并不强大的身影。

我不想用太多赞扬的词语形容“山那边”,形容为“山那边”默默工作的人,但善良是最适合用在他们身上的。我做不了太多,只能尽可能的告诉更多的人还有这样一个网站,还有这样一些人在做这样一件善良的事,还有这么多孩子需要得到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太多的关注和帮助。 而且我想说,对我这样的捐助者来说,我从被资助孩子身上得到的更多。那种被需要的满足,那种来自孩子真诚、羞涩、无助和无奈的感谢,让我空白的大脑充实了很多,也让我对生活有了新的感受,这些震撼可能会让我铭记一生。




2004.3.27 第一天


和星宇通过电话,详细了解如何从成都到叙永的过程,买好了机票,我开始走向“山那边”。

中午12点走出成都双流机场,一股湿润的热气迎面袭来。这应该是夏天最热时下过暴雨后才有的感觉吧?难怪说四川空气湿润,刚来就马上有了体验。

成都到泸州的交通很方便,高速公路上来往车辆很多,来到车站直接就上了汽车。

第一次到四川,眼前的一切都觉得新鲜。路上的行人,路边的景色,旁边浓重的四川口音,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有点应接不暇。开始的时候,高速公路两边的风景其实并不好,可对我这个来自北方的人来说,这个季节满眼的绿色已经十分难得,更别说还有不时出现的 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所以尽管景色单调,可我并不感到无聊,三个小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泸州到叙永的经历就没这么简单。不但车的类型要差很多,为了多拉几个乘客,汽车从车站开出来以后还在城里绕了好几圈。这种情况在我老家也是屡见不鲜,所以我倒不觉意外。而且还欣赏到车老板为了躲避交通警察的慌张神色,听到车上其他乘客用四川话发泄的不满情绪,以及从泸州长江大桥上来回穿梭。除了担心到叙永时间会太晚,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玩儿。不过其他乘客就没心情和我一样欣赏风光,终于在一位大汉的怒斥后,汽车停止了兜圈儿的游戏,开始向叙永出发,也开始了我真正的大山之行。

离开泸州,路两边的山渐渐高耸起来,公路也顺着山势变得蜿蜒曲折,这让习惯了平原生活的我感到有点心惊肉跳。(后来听星宇说,他从泸州到叙永会经常看到车祸。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不过在经历了更曲折和危险的旅程之后,离开叙永的时候我对这段路已经没有感觉了。)不过两边的风光非常不错,尤其是河边山坡上无边无际的竹林,绿得让人心情荡漾。途中有个地方叫仙人镇,而公路边的山上真的就在半山腰悬空修了一些房间,有点空中走廊的意思,看来仙人们离我们并不遥远。

一路迂回曲折,来到叙永已经是晚上8点。零星的灯光中,看不清楚叙永到底是什么模样,就是觉得车站不大,路不太宽,拐弯很多,大街上人们的衣着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区别,有点象山东老家的县城。

和星宇成功接头之后,又和依凭见了面。两个人带我为第二天进山买了些食品做准备,然后就去大街上吃烧烤。巧的是我们在摊上还遇到了一位依凭认识的乡村老师,他是回城过周末的。听着他们用叙永话交谈,我好象变成了外国人,大部分的话都听不懂,只好傻傻的呆坐在一旁。

住的地方很便宜,被褥也都很干净。没想到房间和马路太近,夜里路上经过的三轮摩托响得象从我床边开过。本来为了赶早班飞机我就没睡几个小时,这下想好好休息一下的计划也被打乱。好在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两位小朋友,走进真正的大山,疲惫的精神也就好了很多。




2004.3.28 第二天


  不到六点就起了床。

  其实也没睡几个小时,窗外的三轮摩托一夜不停,真不知道夜里怎么有这么多生意。后来星宇告诉我,叙永的一些小饭店是24小时营业的,而我也在很晚回到宾馆的路上看到了三轮摩托的繁忙。看来不单单是成都的生活悠闲舒适,整个四川的城市生活都好象是这样循环不息。

  汽车上人很少,准确的说等了好一会儿车上就我和星宇两个人。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星宇却坐不住了。他说平时车上的人很满,这么少也许是坐错车了。问过售票员才知道,原来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所以去乡下的人就很少。

  出了县城,汽车沿着河流逆水而上。

  昨天到叙永天已经黑了,所以看不清楚河水到底如何。如今看上去,河水并不清澈,这让向往山清水秀的我有点失望。星宇说河水的源头并不很远。看来污染并没有放过这个遥远偏僻的地方。慢慢的汽车陆续经过了一些石灰场,小电站,还有一个废弃的矿厂。星宇介绍说,这曾经是一处硫磺矿,因为污染严重,当年还上过焦点访谈之类的节目,后来自然是被关闭了。看着那悬在山崖上依然保留着人们生活过痕迹的巨大建筑,我在想,不知道当年在里面生活和工作的人现在去了哪里?

  走得越远,两面的山也就越高,而路面也随山势开始逐渐上升。尽管昨天已经接受了这种山路的锻炼,但看着窗外河水离自己垂直距离越来越大,心还是紧张起来。(其实和后来的经历相比,这些都是小菜一碟。整个四川之行,我的心脏功能得到极强的锻炼。)

  终于,水泥路也在前面中断,汽车开始在碎石路面上颠簸,而我们也离开了河水的陪伴,开始象更高的山里进发。

  天气并不很好,山上笼罩着浓浓的雾气,汽车就在颠簸中一头钻进了浓雾。

  山里的景色果然和山外非常不同。植被开始浓密,植物种类也显得多了起来。途中经过的一些小村庄也能看到一些平日见不到的景象:白墙黑瓦的川南建筑,门前懒散躺在地上的看家狗,坐在门口手端大碗吃饭的主人......等等。我还记得经过了一个好象是铁匠铺的地方。一个伙计赤着上身,围着围裙,脸上留着手指无意间抹上的黑印儿,若有所思的站在铺子里,只在汽车经过时朝我们扫了一眼——这情景好象只有电视剧里才能看到了。

  随着山势逐渐升高,景色的新鲜感也就越来越少,我开始拒绝看车窗外那愈来愈深的山谷,那感觉好象比蹦极还紧张。星宇介绍说,这里的不远就是雪山关,也是叙永海拔最高的地方,大概有2千米吧。我面无表情的点头,只盼着这路要马上过去才好。正好这时有人给我发短信,我连忙低头回信,希望回完之后已经翻过了山......

  3个小时后终于到了目的地。

  小学坐落在山坡的一小块平地之上,周围的山坡和谷底零星的分布着一些民房。学校有个矩形的围墙。矩形的两个宽边上,两座二层教学楼遥遥相对,中间就是操场。因为没有太阳,我现在也不知道学校的东南西北如何区分。

  在校门一侧教学楼一层最里间,我们找到了留在学校值班以及没有回家过周末的三位老师。一路上的惊心动魄,再加上两天没休息好,我象个傻瓜似的跟着星宇,也不知道该和老师们说些什么,只好傻笑了两下。

  看得出来,星宇和老师们也并不相识,但老师们都知道“山那边”和他们的工作,所以说起那些已经得到捐助和需要资助的孩子们,老师们都很清楚。后来我才知道,三位老师中,王老师和夏老师是中沙小学的教师,张老师是另外一所小学的教师。张老师周末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学校太寂寞所以来这里玩儿。而王老师就是我资助孩子其中一个的班主任,这个房间就是王老师的宿舍,也是当晚我们留宿的地方。(不好意思的是,我不知道把王老师挤到什么地方去睡了。)

  房间不大,中间被墙横着分隔成两个小房间。外间用做客厅、厨房、餐厅等多种用途,里间是卧房。外间靠窗摆着一排矮橱,上面放一些茶具,外面窗台放着一些兰草类的花。靠墙是一张大沙发,沙发前放着一个小煤球炉。四月的天气应该比较温暖,可这山里的气温却有点凉。王老师把炉门开大,让火烧得旺些。我就坐在沙发上,一边烤火,一边连猜带听的看他们说话,间或老师们也问一些我的情况。

  原来两个孩子的家离学校并不很远,就在公路边上,我们刚才乘车其实已经路过了。老师们和星宇商量后决定先带我去孩子家,然后领我去欣赏一下叙永第一高峰——雪山关。

  三位老师、星宇、我,五个人乘坐两辆摩托车转回我们早上来的方向(这辆摩托和它的主人张老师陪了我整个下午,也让我体验了在盘山公路高速飙车的刺激,这种感觉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顺着山路拐过一两个弯,停在公路边的一排民房前。房子连在一起,有的门里有人,有的锁着门,看不出到底是几户人家,也不知道哪户人家才是我要找的。一个正在吃饭的中年人上前和老师打了招呼,我也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感觉应该不是我要找的人。星宇过来解释说,孩子出去放牛了,大人也出去干农活,家里没人。

  大家决定先爬雪山关。

爬山之前老师们却先来到了小卖部,说要买酒。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买酒,心想 也许是要买来下午吃饭的时候喝吧,却没想到这酒是要到山顶喝的。小卖部东西稀少,除了酒没有多少吃的东西,于是我们就提着这瓶酒上了山。

  在叙永的前几天我一直用热情、好客来理解老师们请我和星宇在山顶喝酒的行为,但后来我却慢慢品出了这热情后隐藏的苦涩。热情、好客的确是他们的性格,但山里寂寞的生活,才是让他们看到我们几个山外来客如此兴奋的更大原因。没在山里生活过的人可能无法想象这种寂寞。山里的村落和平原不同,村民的房子十分分散。从一家到另外一家也许要走很长时间,而学校离他们就更远了。天一黑,除了几个老师,学校偌大的院子里就没有任何动静。起初,我很为这种安静高兴,心想自己终于能够安安稳稳的睡个塌实觉。后来想想那些要每天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老师们,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他们的年龄都比我小,尤其是夏老师,才毕业一年半。想起夏老师问我山外生活时那掩饰不住的羡慕眼神,我真不知道这些刚刚经历过绚烂学生生活的人如何适应这种单调?在另外一所学校里,星宇说一位年轻的老师精神出了问题,虽然有很多原因,但这种安静、没有改变的生活多少是他患病的一个因素吧。进山前,为了尽量少给老师们添麻烦,我尽可能多买了一些吃的东西,但老师们还是不由分说的招呼我们吃饭,领我们四处游览。我不知道如何拒绝,只好一边受用,一边感到不安。星宇倒是象到了老朋友处似的十分自如。后来他对我说,山里难得来个外人,老师们也是借着来个外人大家聚聚,他们平时生活实在太冷清。说得我心头一热。我真的很恨自己内向的性格,我真的很后悔没有喝酒。虽然不会喝,但我想我应该多喝几杯,为了老师们难得的相聚,为了这平淡生活难得出现的一丝波澜。

  下山后,两个孩子的家已经开了门。

  我没太仔细打量房间的外貌,只记得门口都是耕牛踩踏后的烂泥和粪便。房子好象没有窗户(后来看照片,原来是被封上了),屋子里很黑。王雪(两个孩子是姐弟,姐姐叫王雪,弟弟叫王江)和妈妈、奶奶正在吃下午饭,弟弟还没回来。看到老师和两个陌生人进门,王雪应该猜到了我们的身份,神色紧张的和奶奶站在窗边的角落里,只有她妈妈上来和老师们打招呼。我一相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交流,这次却成了会面的主角,感觉就更不知如何是好。

  王老师招呼我们围坐在火炉边,边烤火边聊天。我们一一落座,王雪却紧张的站在那,不敢坐下。星宇让我把给孩子们买的糖拿出来,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糖的包装打开,把糖送到王雪手里。我以为星宇要给我们这样照相,想想电视里的那些所谓新闻实在恶心,就拒绝了。我笑着说把糖放到一边,让孩子们以后慢慢吃,但星宇却执意要我把糖袋打开。我很恼火,但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撕开一袋,抓了几颗,送到王雪手里,也分发给大家。尽管脸上还带着笑,心里却恼得不得了,想这个星宇怎么能这么做事。这情绪也许太强烈,直到离开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件事,星宇可能早就看出来了,对我说,山里太穷,如果不把带给孩子们的糖的包装袋打开,可能家长会把糖直接拿去送礼,孩子们可能什么都吃不到。这也是他们经常要求孩子穿上捐助人捐助的衣服照相的原因。我的心好象被刺了一下,不知说什么才好,把头转向旁边的老师,装做在听他们说话。

  川南的民居应该都差不多,竹木结构为主,基本格局是对称的三间两层。王雪家的房子在公路边上,依山而建,砖结构,也是三间两层(二层和公路等高),但却住了三户人家。星宇告诉我,这样的房子是当地政府为少数民族建造的安居房。房屋由政府出一部分钱,剩余部分居民自筹。从外表看,王雪家的房子好象也不错,上层住人,底层养猪,但到房屋内一看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面积不大的房间分成内外两间,外面用来作饭、吃饭,堆放杂务,里面住人。同去的老师以前家访时来过,但却没进到里面的屋子。这次和我们一起进去看了看,却让他也大吃一惊。

  房间里只有两张床(如果可以把它们叫做床的话。从照片上能看到,床腿是水泥砖垒的,上面铺了些木板)。床上的棉被黑乎乎的,没有褥子,床头凌乱的堆着些衣物。这两张床住着全家5口人: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和弟弟。然而最让我们想不到的是房间的地板。地板用木条搭成,上铺一层化肥袋,然后再垫上薄薄的一层土。这就是房间的地板。不但走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高低不平,板条还会晃晃悠悠,而且,板条中间还有缝隙,能清楚的看到下层房间里的猪。猪粪的味道也不时顺着缝隙飘了上来。

  我一时呆住了。现在天气还不热,如果到了夏天猪粪发酵,这里该如何居住。一个每天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和王雪说什么。原先曾经设想过的一点点见面的情景早就烟消云散。我甚至想快点离开那里。我不知道如何面对王雪那胆怯、羞涩还有点茫然的目光。尽管我一再说别要求孩子说什么,但在老师的一再要求下,王雪还是说出了“谢谢叔叔”四个字。看着她那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我的心里比她还难受,那一刻我只想从那逃开。

  在叙永接到过同事发的短信。他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象上帝,很幸福。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有钱啊,你帮他们上学了。我当时气得想砸了手机。

  我说不出原因,就觉得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怎么搬也搬不开。

  在学校的时候,王老师就委婉的告诉我,见面后孩子们可能和我说的话会很少,以后孩子们可能也不会写信给我,因为他们不太会写。我说没什么。孩子们还小,不会写信也是正常的,和陌生人话少也应该。可王老师说,山里的情况你不了解,他们是苗族,受到的家庭教育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他们的基础和山外面的孩子完全不同。我点头表示理解,但却并不完全了解王老师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站在飘着刺鼻气味儿的房间里,王老师向我说起山里苗族孩子的受教育状况,但言语间却又有些犹豫,后来我才知道,王老师也是苗族。

  在来叙永之前,我对苗族的想象和电视里看的完全一样。神秘的大山、装饰精美的木楼、五彩华衣、眼花缭乱的首饰,我却不知道,原来他们的生存环境是这样的恶劣。大山——意味着没有水、没有平整的土地,他们只能种玉米和红薯。如果要吃米就必须花钱购买。那些美丽的木楼和华服是家庭富裕的人才能拥有。象这两个孩子的家,能吃饱饭就已经谢天谢地,哪里还有什么余钱置办漂亮衣服。

  在成都逛书店的时候,偶然翻到一本关于苗族民歌的书,看了前面的序,才知道原来苗族最早并不是居住在西南的大山里。他们最早定居在黄河流域,是被一路趋赶追杀才到了山里,因为那里实在不好走,实在不适合生存,实在没有什么被统治阶级可以侵占的利益,所以才让他们居住。苗族的历史也就是这样一部被驱逐和反抗的历史。据说南方的长城就是苗族抵抗侵略而修的。

  叙永大概60万人,其中5万是苗族,他们基本都住在山里,最偏僻,地势最不好的地方。

  苗族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自己的文字(那本关于苗族歌谣的书,是用类似拼音的东西做的记录)。王老师告诉我,环境封闭,苗族的孩子小时候都只用苗语交流,上学时用的汉语对他们来说基本是门外语。而因为基础教育普及不够,上一辈的苗族没有多少受过教育,在上学前,山里苗族孩子接受的只是家庭的一些传统教育。我们所想象的那些数数,学写字等等学前教育,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如果家里有电视还能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如果没有,他们的生活里可能就只有放牛、割草、帮大人干活儿.....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王老师要告诉我,孩子们不会写信,不会和我说很多话。

  离开孩子家,我随老师们来到学校附近的一户人家内。老师们介绍说男主人就是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卢老师(这些学校很小,每个学校只有几名老师,所以就没有校长这样的职务,教导主任应该就是他们的头)。卢老师的家也建在公路边,而且就在学校的后面,步行过去大概只要三分钟。家里一双儿女活泼可爱。大儿子一直在门口的斜坡上骑自行车,只有两岁的小女儿则一直骑着竹马在门前跑来跑去。到现在我还记得她奶声奶气喊我们吃饭的声音。

  为了招呼我这个远方来客,卢老师炖了一只鸡。鸡肉很嫩,而且为了照顾我这个外地人,鸡肉里就放了很少的海椒。为了表示对卢老师的感谢,我把桌上的菜夸奖了一番。我说这鸡肉炖得可真烂啊,桌上的人一时没了声音,各自只管吃自己的饭。星宇连忙为我解释,烂应该是北方人对菜好吃的说法吧,不过在这里,烂的意思可就烂了。哎......

  眼看就要结束,王老师忽然向卢老师要什么东西,卢老师笑笑就从案板上端来一个大碗。王老师热情的向我推荐:这就是生鸡血,对身体百益无害,非常的补。而且鸡血量不多,每人只能吃一小块。他笑咪咪的让我第一个下手。

我想我是绝对不会晕血的,而且以前也吃过猪血肠、羊血块,可总觉得这碗里的血鲜红无比,那红色让我觉得有些可怕。再三寻找理由推辞后,王老师遗憾的把碗收到自己面前,表情愉快的吃下了一块鸡血。星宇也和其他人一样尝了一块,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他第一次吃。最后我在第二次盛情之下吞了小小一块,而且放了大半勺的调料,感觉有点象猪八戒吞人参果,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山里人一般只吃两顿,即便是卢老师他们也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也是一个上午我在车上不断看到路边居民在吃饭的原因,他们那是在吃早饭。有人说这样的生活是山里的自然习惯,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以前山里的粮食太少造成的。

  酒足饭饱,天色还早。老师们问我和星宇还有什么安排,星宇说到孩子家调查要等明天,今天已经没什么事儿了。于是老师们决定带我们到山下参观赤水河。

  赤水河是四川和贵州的分界线,也就是当年红军四渡赤水的那条河,不过红军渡河的地方在赤水河镇的下游(叙永和贵州、云南相接,白天在雪山关应该可以看到贵州和云南。但当时天气云雾缭绕,我只看到四周都是雾蒙蒙的大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就更别说那里是四川,那里是贵州、云南)。老师们一再和我描述赤水河的风光:依山临河的小镇,满山绿树成荫,而且山也是形态各异,既有四川大山雄伟俊秀,又有贵州喀斯特奇特天然,同时山下的温度和山上相差很大......一席话让我对山下的赤水河充满了好奇,于是决定大家一起前行。

  原想这应该是一趟浪漫之旅,但没想到一路的惊险让我到现在还很难忘。

  新哨的海拔有多高我不知道,赤水河的海拔我也不清楚。如果雪山关有2000的话,那新哨应该在1700——1800左右。依照我后来去九寨沟的经验,长海是3000多,沟口是1900,新哨和赤水河的高度差不会比这个要小。摩托的速度多少我也不知道,可感觉在平原上也没开这么快过。风吹得我眼泪直流,我也不敢腾出手来擦,只好这样流了一路。

  依然是两辆摩托,六个人(郑老师过完周末也来了)。也许是酒喝得很愉快,也许是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快乐,摩托车骑得特别快。我开始还觉得很刺激,因为刚出学校的路两边都有树,路的坡度也不算陡。可拐出山坳后景色突然发生变化,我们从山谷来到了山的外侧,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变成了开阔的世界,而脚下的公路外就是还能见底的山崖。老师们依然速度不减,互相飙着车向前冲。我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全身肌肉紧绷,双手紧紧把着张老师的腰不敢乱动。坐在后面的星宇还添油加醋的问我,在山里飙车的感觉不错吧。我假做镇定,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张老师说,不赶时间,不用太快吧。张老师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紧张,速度有所降低,可还是会不断赶超前面的卡车。

  也许是肾上腺素分泌光了,我感觉自己的紧张就象我的身体一样快麻木了。想想老师们经常这样在山路上经过,我努力告诉自己,不用紧张,这对他们是家常便饭。可看到一辆大卡车在拐弯的地方滑在路边,绷得很紧的神经感觉要断了。

  比起我们这两辆摩托,更让我佩服的是在即将到达赤水河镇遇到的胡老师一家。胡老师一家原本是要回学校,遇到了我们之后就折回了赤水河,和我们大家一起到河边游玩儿。我本来感觉自己坐的摩托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胡老师的摩托快得超出我的想象。在返回学校的时候,大家一起出发,可等我们到达学校,他们一家人已经等了我们好一会儿。要不是他已经成家立业,我真想推荐他去学赛车。

  河边的风光不错,大家愉快合影。我真希望快乐能永远停在这些善良、可爱、值得尊敬的人脸上。

  归途依然惊险。

  在河的另一边,贵州毕节的土地上,我真盼望能住在山下,想想山路的惊险,几乎连上车的勇气都没了。

  好在天已经完全黑了,除了摩托灯照到的路面,周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就算两边是真正的万丈深渊,就算那路途曲折得让我停止心跳,天一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坐在摩托上,任凭张老师全力向山上冲。前面的胡老师渐渐离我们越来越远,发动机的怒吼也慢慢没了声音。张老师对自己被甩在后面有点不好意思,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我解释,胡老师的车马力大。我在后面想,反正什么也看不见,开多快我也不怕了。

  后来我对依凭讲这段历险,依凭说,那算什么呀。去年冬天他和郑老师骑摩托车进山,天上下雨,山上有雾,而且黑天,郑老师还是近视,眼镜一会儿就被雨水淋得看不清路,只好让依凭在后面一边给他擦眼镜一边指挥方向,有好几次刹车不及时差点冲到山谷里。看着依凭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很感动。其实到山里调查是非常辛苦的,星宇总说下乡是远足,依凭总说下乡是郊游,但这里的甘苦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依凭有自己的固定工作,家里也有很多事儿要帮忙,但周末有时间他总会经常下去。我越发感觉那些调查人栏中的名字让我尊敬。而调查工作的其他困难,我也在随后几天跟随星宇走访的过程中有了切身体验。


  不知道是怕我不习惯两顿饭晚上会饿,还是老师们觉得玩得不够尽兴。回到山上,大家又开始在胡老师家准备夜宵。

  正在忙碌,外面有人说,王江和他妈妈来了。

  山那边在介绍孩子情况的时候基本都会附上孩子的照片,一来让捐助人对孩子的情况有感性的认识,二来这也证明“山那边”已经实地对孩子的情况进行了核实。但王江是没有照片的。当时星宇在后面做了解释,他实在是不肯照。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究竟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个人有个人的理由。但对我这个内向的人来说,和贫穷伴随而来的不仅仅是早当家,还有自卑、自尊、不平、渴望等等。由己推人,我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影响孩子的生活,因为我只能每年帮他们交学费,帮他们买些衣服和学习用具,我改变不了他们的生活状态。如果孩子对我的到来感到高兴,我也会很高兴;如果他们对我这个陌生人感到有距离、有隔阂,我希望我们能远距离的互相看看就可以。我对孩子没有什么期望,他们能接受我的帮助就够了,而且这种接纳对我来说已经让我满足。孩子都大了,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充满阳光?谁不希望父母健康、家庭幸福?谁又希望让自己的家当作展览一样给一个陌生人参观,感叹一番,然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所以当我看到王雪那被迫向我说出的感谢话,我的心比王雪还难受。

  王江还小,但他也不希望把自己的贫穷在众人面前展示。因为一年到头只有一身衣服,他在学校有个很难听的外号,这也是他不愿被拍照的原因。我不知道他们这么晚来,他是否受到了父母的责骂?他的心里对我是怎么想的?他会不会恨我?

  王江比我想象中要长得小,站在母亲身旁,眼神有点怯意,但更多的是空白,那是我看不懂的内容。我再三阻拦,但在妈妈的一再催促下,王江还是和姐姐一样说出了“谢谢叔叔”几个字。

  我连忙到房间里翻出书包里还剩下的一些零食,把它们塞到王江手里,然后拉他在我身旁坐下。王江顺从的坐在我身边,除了有时好奇的看看正在房间里忙碌的老师和桌子上的东西,其他时间基本低着头。我问他,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他点点头,眼神依然有很多我都看不懂。搂着他那瘦弱的肩,我忽然感到他离我那么远。

  在叙永县城的小学里,星宇听到下课铃拉着我就往学校外跑。他说,孩子们会堵着他让他照相。

  在同事姐姐成都的家里,我和同事上三年级的外甥女聊得很愉快。她只认为我是外地人,她好奇我都到过那些地方,而她也希望张大后能去那些地方看看,除此之外我和其他人,和她自己并无不同。

  但王江无论如何也不肯照相,他也没有任何要问我的问题,他把我和他的世界划分得很清楚。

  贫穷会带给人什么?除了坚强,我希望没有伤害。

  王妈妈不停的说着一些感谢的话,我听不太懂,但我能明白。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轻松,努力找着一些可以和他们说的话,但空气好象还是会不停凝固。

  终于,王妈妈带着王江要走了。我送她们到门外,王妈妈依然不停的向我表示谢意,还说一定要我去他们家吃饭。我握着她和身体不成比例的粗糙的手,努力的告诉她,我并没做什么,我不能接受也不用接受她们这样的谢意。

  王江远远的在一边等着妈妈。看着他那黑暗中却变得明亮的眼神,我很难过,我希望我的到来而让他被迫所做的这些事儿没有伤害他。




2004.3.29 第三天


  山里的夜异常宁静。

虽然离公路并不远,但夜里走这条公路的车并不多,偶尔才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汽车路过的声音。伴着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睡的很沉。早上星宇问我他有没有打呼噜,我说也许我自己也在打呼噜。连着两天睡得很少,照照镜子,眼泡肿得厉害。

外面,王老师已经开始为我们准备早饭。我看看手机,八点多,学生们应该已经上课了吧?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

这里上课的时间很晚,早上要9点半 或者10点才开始,然后一直到下午放学,中午不休息。星宇这样告诉我。其实原来在山那边的帖子里应该看到相关的说法,但时间一长就忘了。

我伸伸懒腰:那住得近的孩子可以多睡会儿了,还挺幸福的。

星宇摇摇头:他们这个时候可能已经给牛割完草了吧。这里的孩子多数一样要早起,他们往往是和大人一样干完活才吃早饭,然后才来上学。

因为没有和王江、王雪一起合影,昨天我们说好今天早上到孩子家里去拍照。顺着雨后泥泞的山路,我和星宇慢慢走到了孩子家。

正在吃饭的一家人忙出来迎接。昨天一直在外面忙碌的王爸爸也忙着请我们抽烟喝茶,感激的话自然少不了,我只好再次尴尬的表示不用这样。屋子里很黑,我也没看清他们在吃什么,但换上新衣服的两个孩子感觉上气色好多了。当初给孩子买衣服的时候我是拜托星宇给打听的尺寸,可能中间传达的次数太多,最后到我这里的消息是两个孩子身高差不多,结果现在弟弟的衣服还算合适,但姐姐的衣服明显小了,穿在身上紧紧的。看着王雪不时的拽拽衣袖,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刚来到叙永我就有个感觉,这里的人好象普遍不高,尤其是山里来的人。我从小生在北方,从上小学开始我就基本排在最前面,即使上了大学排队也没出过前三排,可到这里我却成了高个。后来忍不住还是问了问星宇。星宇说,还是营养的问题吧。山里的物资匮乏,以前很多人都吃不饱,个头怎么能长高啊。这样一代代遗传下来,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和王雪一家的合影就能明显体现这个问题。王爸爸的个头才到我的耳朵,而王妈妈才到我肩膀。

拍完照片,星宇问了问王爸爸一些家庭情况,这回我是一句也没听懂。趁着他们说话,我一个人来到他们家房后,从后面拍了张照片。

回到门前准备招呼星宇回学校,星宇悄悄告诉我说,王妈妈要送给我们三块腊肉,我、星宇、王老师,一人一块。我一听就急了,这些腊肉也许是他们几个月的荤菜,昨天在房间里也没见房顶上挂着几块,都给了我们,他们吃什么?我还没说出口,星宇就拦住了我。他说,苗族有苗族的习惯,你来看他们带了礼物,他们必然是要回敬的。你不收,他们会认为你看不起他们。这样,三块肉我们就收一块,送给学校的老师吃。

尽管如此,带着这块腊肉我还是觉得很惭愧。原来是要帮助孩子的,却把孩子本来就不多的菜拿了出来,临走我只好留给王妈妈一点钱表示我的歉意,希望这点钱能让孩子们吃到一点好吃的。

回到学校,已经有孩子们陆陆续续的来上课了。

以前总有个印象,很多孩子和他们的书包不成比例,那个大书包几乎能把他们装下。这里也是如此,很多背着大书包的孩子几乎小的可怜,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很远的山路来上学。不过了解了山里孩子身高的情况,我以为这些孩子的年龄可能都达到上学的要求,个头可能都是因为营养的问题,但事实却不是我的想象。

孩子们的年龄的确很小。

登陆过山那边的朋友可能都看过一张星宇拍的照片:7岁的四年纪班长。(那个孩子太可爱了,脸蛋真的和苹果一样。)我当时还有疑问,7岁上四年纪,肯定是跳级了,小伙子还真聪明啊。

可是老师们告诉我,在山里,从来就没有跳级这种情况发生。7岁上四年级是因为他3岁就上学了。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岁上学! 三岁上学! 要知道我12岁的外甥现在上学还需要接送,而他已经差不多和我一样重,身高也和我接近了。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翻山越岭的上学啊?我实在是不相信,可老师的回答很肯定,星宇也不以为然的说,那个孩子的确只有7岁。我急切的想知道为什么,我想我当时眼睛可能已经瞪得很大了,可老师却很平静。

夏老师很年轻,英俊文静,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磁性温柔,教一年级。他平静的告诉我,这就是山里的情况。他和王老师说了一样的话,山里的情况和外面很不一样,苗家孩子受到的家庭教育熏陶很有限,很多苗族家庭的教育观念很落后,他们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一样,等等等等。他的班里就有一个5岁的女孩儿,上学半年多,却依然不知道什么是学习。上课的时候她很安静,但却不知道老师讲的是什么,老师看看她,她也看看老师,有时候还微微一笑。考试的时候她也一样参加,但却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试卷有时候是空白,有时候胡乱划了些东西。她也从不写作业,老师吩咐她写,她点点头,但第二天还是空着手来了。她从不知道什么是学习,她在家里从来也没接受过这种教育。

夏老师的语气依然温柔,可我能明白他的无奈。

我能不让她继续读吗?要是让她留级,她的家庭可能就会因为这多出的一年学费而让她以后辍学。如果让她继续这样下去,她以后的学习怎么能跟得上?山里孩子的基础本来就差,这样下去就更差了,怎么跟外面的孩子竞争啊。

在晨雾还未散尽的山间校园,一位年轻的老师轻轻的对我诉说他工作中的苦恼。

但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送那么小的孩子来上学。

后来,我忽然想通了。

如果义务教育是必须参加的,那孩子早上晚上花掉的钱都一样。但如果孩子参加完基础教育还得回家务农,那早上或晚上却有不一样的效果。早上学,也就意味着能早毕业回家。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也得算是个半劳动力。在这些机械生产很落后的山区,多一个人,可能会多很多好生活的希望。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与其让他在家,倒不如让他早上学,早毕业回家干活。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义务教育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呢?在我们心中,必须要参加的感觉非常神圣的义务教育,在这些山里人心中是个什么概念呢?

我也说不出来义务教育对我有什么作用。可能我会说,起码能知道男女厕所怎么上。可对在山里生活的人来说,这有什么意义?我资助的两个孩子可能只有在学校才用的上区分男女厕所,别说县城,我甚至怀疑他们连赤水河镇都没去过。可能有人说,他们可以看懂农药的说明书。可要看懂那几十个字需要学习九年吗?如果你说,他们可以学习各种科学种植技术。可是现在很多地方需要退耕还林,他们甚至连耕地都没有了。或者还会有人建议他们出去打工,可外面打工的艰辛,相信多数人比山里的孩子知道的还清楚。在丹岩乡,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但有着11年打工经历的青年亲口告诉我,如果可以在家好好生活他怎么可能到外面去(他的故事,以后再说)?而如果无处可去,而如果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呆坐在黑黑的教室里,写无数没有意义的作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怀疑过上学的意义。上学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的,尽管我学的并不别人好,但还是上完了一般人都要经历的过程,小学、中学、大学,直到现在工作。我的家庭并不富裕,但我上学的时候还不用考虑高昂的学费,所以我就象流水线上的产品,经过了一次有一次的捶打、洗练、加工,然后出厂。我还记得毕业时自己傻乎乎的样子。幸好我不是生活在山里。我也遇到过挫折,可城市里有很多生存机会。我还幸运的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现在还自己炒了老板。我并不比山里孩子聪明,我能有这些,因为我在山外。

我不知道如果我生活在山里,我的人生又是什么模样。

学生们越来越多,我发现了王江的身影。和我的预感一样,他身上的新衣服不见了,穿的旧衣服很不合身。星宇眼神没有我好,他一直说那不是王江,直到他看到了王雪,他才确定那个一直在对面楼上悄悄观望我们的孩子就是王江。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他在想什么?

在学校孩子们充满各种疑问的眼神中,我和王雪、王江在校园里合了影。王雪也一样换上了往日的衣服,但她依然没有忘记和我说“谢谢叔叔”,每说一句,我就越发感到惭愧。

学校的钟响了。

在操场上闹成一团的孩子们象鸟一样散开,冲进了各自的教室。不知道学习是什么的孩子们依然坐在教室里,对刻板生活感到无奈的老师依然走进了教室。日子还在继续,不管我这个山外人来还是没来,王江、王雪也还要在放学后继续放牛,割草,住在那个充满猪粪味道的黑房子里。我的介入 会改变他们的生活吗?我能改变他们的生活吗?

充满感谢的和每一位老师握过手,我和星宇离开了这个依然笼罩在晨雾中的山村小学。


回叙永的时间是中午两点,半路搭乘从赤水河来的车。两点之前的任务是到郑老师的学校为学生们拍照,然后去一些学生家核实情况。

从公路下来,穿过半个村庄,隔着一小片油菜花就看到了在山坡上的学校。因为下过雨,路上泥特别多。

郑老师所在的新哨学校要小得多。所有班级、办公室和老师宿舍都挤在一排房子里。教室基本是一间被隔成两间,第一排学生和黑板不到两米远。好象记得星宇说过,这里是叙永海拔最高的学校。因为昨天曾经来过一次,所以我对这里已经不那么陌生。不过昨天是周日,老师和学生们都不在,今天学校里就热闹多了。

走进学校,正赶上下课。老师们都在办公室烤火,学生们也正在屋檐下打闹,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喧闹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他们好奇的看着我和星宇,我也好奇的看着他们。不知不觉中我发现那些孩子们中有些面孔是熟悉的,开始我还觉得可能是他们长得太可爱,但后来我才知道我是真的见过他们,是在“山那边”以前的捐助名单后附的照片上。

拿到了新的贫困学生情况介绍,星宇请老师把两个孩子领来拍照片。

看得出来孩子们在我们面前有些不知所措。我说我也给他们拍张照吧,一边的郑老师提议道,要不把他们都叫出来一起拍吧。一个,两个,三个,每个教室都有孩子被带出来,原来这些我看上去有点熟悉的面孔我真的是都见过的。

教室前,两个孩子变成了一大排。

我楞了。

上过“山那边”的朋友们也许记得海医生发过的一张“饥寒交迫的小女孩”的照片。我忘记了她的名字,她也从教室里被带了出来。她没和其他孩子一样在教室外面玩,所以我没看到她,但她一露面我就认出了她。我忘不了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感觉,那是一种心里发凉的,说不出的滋味。很多人都应该看过去年网络流行的一组弱势群体照片吧?这个孩子的照片和那些照片一样让人震撼。

她好象还穿着那照片上的衣服,我依稀记得她衣服的颜色,不过现在天气没那么冷,她的脸色要好多了。我想和她说说话,后来还想从叙永给她买点东西,但“山那边”的捐助是一对一的,我不想让其他捐助人误会,就放弃了。

其实,即使我和她说话她也不会说什么。后来我向依凭提起这件事儿,依凭说她不是聋哑人,但家庭的遭遇对她影响太大,老师都从来没听到她说过话。当时去给她拍照片时,她姐姐看她头发太乱,想给她梳梳头发,结果她大哭起来,依凭在一边悄悄拍了下来。依凭把找片找来给我看,照片拍摄的角度其实并不好,可看着照片上她正在哭泣挣扎的样子,我的心酸得不得了。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但我能想到一个从不说话的孩子有多少要哭的理由。也许她每天都碰到足以让自己委屈哭泣的事儿,但没有妈妈的她去向谁哭诉呢?她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也许就在那一刻,所有难过和辛酸突然决堤而出,我能想到那哭声的凄凉,也能体会依凭当时的不知所措。

孩子们排好了队,郑老师和星宇没有任何的异常,这情形他们可能早就习惯了。

还记得昨天到这个学校来的时候,星宇介绍说,这的环境还好吧,起码窗上的玻璃基本都还有。而在王雪上学的学校,星宇告诉我,这里的环境更好,窗子很大,而且两边的墙都有窗子。我不理解,星宇说,两边都有窗子采光就好,窗上有玻璃,冬天不冷,屋里也亮堂。我这才注意到,学校不是每个房间都有电灯。

今天阴天,拍照的时候,我的傻瓜机有时在外面还会闪光,但教室里还是没有灯光。

我一向认为见过一些世面的自己对贫困多少还有些了解,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习惯了城市生活的我还是有很多想当然。比如开门去墙上找开关,洗手去找水龙头开关等等等等。而在山里,这些当然从来都不是当然的。

郑老师和我们一起走出了学校,他对学生们的情况很了解,所以决定陪我们一起去核实情况。

走进村里,路更难走了。没有公路上的碎石子,没有村里路上的石板,有的只是泥。

村子所在的山坡还不算很陡,路上偶尔会碰到一两个出去干农活的村民,他们都会和郑老师打招呼。我听不出他们是不是很熟,但能肯定 郑老师认识很多村民,村民们对老师也很尊敬。

这里海拔高度已经没有水田,但很多农田里也开始了春耕的准备工作。路边经常能看到一些用白色塑料薄膜搭建的小棚子,有些已经被揭开的小棚子里露出一畦畦绿色的嫩苗,一些人蹲在里面间苗。开始我还以为是菜苗,郑老师说这是烤烟苗,也是当地大力发展的经济作物。我这才注意到,不但民房的墙上能经常看到“大力发展烤烟经济”的标语,就是在田里,有些地头的石墙上也用石灰写着类似的话。

烟的利润应该是很可观吧。

郑老师和星宇也没有否认,但星宇却说,要卖烟也不容易,也要凭关系走后门的。在一些村民的家里,村民也说烟的利润其实并不高,但总好过种玉米,所以他们还是选择种烟。星宇告诉我,种烟的风险也很大。山里的地很少,要种烟就不能种田,所以除了想多赚些钱,这些烟还要换回全年的口粮。而且烟叶是要烘烤后才能被收购的,如果选择种烟,家里就必须要建造一个烤烟炉,这对山里的农家来说是个很大的投资。烟的生长需要充足的雨水,如果遇到干旱或者不好的天气,一年的希望可能就都没有了。种烟好象也在赌博。

可我还是天真的问,那收成好不就可以生活的好点了吗?

回到叙永,星宇给我看了一篇海医生未完成的小说《秋蚕》,写的就是烟农面对的现实。原来,烟也其他农作物一样,需要在特定的时间里拥有丰沛雨水,充足阳光,才能长得好。而收烟叶也和割稻子一样,既需要好天气,也需要抢时间,要在烟叶生长最好的时间里把它割下来烘烤晾干。不过烘烤后的烟叶不能长时间存放,毕竟农家的烤烟炉环境不够封闭,烟叶时间一长就会变质,收购的时候等级就低了。变故就发生在烟叶收购的时候。

和其他经济作物不同,烟叶是必须由国家统一收购的。

小说写到,收成好的时候,烟农们兴致勃勃烤好烟等着烟草公司来收。可左等一天,右等一天,烟草公司的人就是不出现。等到烟快变了质,烟农心里慌的不知如何是好,烟草公司的人才开张收购,这时的烤烟价格已经压得很低。收购站门前要排队,乡里和烟草公司负责评定等级的人家里,也排满了烟农。因为烤烟的等级评定并没有特别严格的规定,等级的高低可能就凭那一张嘴,所以想要凭得高一些,这个队要排,这个门也要登。这么一折腾,收成再好,可收入也多不到哪里去。收成好都如此,收成不好就更可想而知。

我不知道那些蹲在地里忙着伺候烟苗的人希望的是什么,是好天气,还是不好的天气。

几个小时下来,我忘记总共走访了几家。

他们的情况各有各的困难,也都十分贫穷,但多数和王雪家的环境相比,起码感觉要好一点。

这一家的房子从外面看算是最好的,因为盖的时间还不长,所以显得很干净。但走进房间后就发现,屋子里也是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房间角落有台很小的黑白电视,女主人和星宇说那是外出打工的孩子买的。房间的墙上贴了些明星招贴画,星宇问从哪来的,回答也是孩子带回来的。 因为打工也没挣到钱,孩子今年也不打算再出去了。

照片上是房子的顶层,需要爬一个很陡的木梯子才能上去。顶层的地板也是用木条铺设而成,走上去颤微微的,也能透过缝隙看到下面的房间。屋内没有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四周的竹木围墙透进一些零星的光。

星宇打开灯。

顶棚挂满了玉米,床在门口的地板上(其实哪有床,不过是地板上隔出的一小块地方),挂着蚊帐,另一边的地上堆着一些土豆,我清楚的看到土豆上长出很长很长的芽。我问星宇,他们吃了要中毒的。星宇说,可能是给猪吃的吧。但愿那些猪也没有中毒。

从山坡走下来,就能看到小路边的这个景象。

我开始不知道这是房子。郑老师说咱们进去吧,连星宇也感到了意外。

从房子的一侧饶到前面,意外的感觉才好一点。原来房子的后屋檐和路面平齐,所以从后面看上去才会这么让人吃惊。不过房子的确是腐朽得非常厉害。

房间内很干净,地炉的火也很旺,昏黄的光线里我们和主人围坐在地炉边的感觉非常好。

星宇和主人的交谈我没听懂。但旧房子的旁边正在盖新房子,想来他们要背不少的债了。

正在山坡上用石块垒起的小路艰难前行,后面送我们的老妈妈说前面就到了。我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老妈妈说那个玉米秸搭的棚子不就是吗?我这才知道,这个小棚子原来是四口人的家。

这家人的情况有点特殊。

孩子没钱上学,老师为他们找来了捐助人,但被他们拒绝了。

邻居的老妈妈说,乡里答应给他们一些补贴,要帮他们把房子建起来,他们也没答应。不知道是没钱还是别的原因。

这是9天走访中我唯一没有进门的一户人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走进去。

我让星宇帮我和正在家里的女主人合影,我怕别人不相信还有这样的房子。


回到叙永,星宇的导游作用体现的更加明显。

毕竟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20多年,祖辈在当地也算得上家喻户晓,而且他还喜欢看些在我看来很闷的书,比如叙永县志这样的(不过我喜欢听看了这些书的人讲故事,呵呵),小城里的很多人 很多事他都了如指掌。随后的两天他就带着我从城里的这头钻到那头,又从这头钻到那头。从小生活在北方的我习惯了正南正北街道,但有山有水的叙永街道分布极其随意,到现在我也说不出那些街道朝什么方向,又是如何分布的。只记得好象这条街还没走完,我们已经绕进了另一条。

川南的建筑是什么风格我也说不太清,但那些老街上重重叠叠的屋檐让人印象十分深刻。星宇说,这些老房子都是竹木结构的,几十年下来风吹日晒腐朽的很快,修缮不及时,很多房子就没了。

象许多正在发展的小城市一样,叙永的很多地方也在进行房地产开发。道路拓宽,楼房建高,但那些韵味儿十足的老街却在慢慢消失。

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现象是,虽然老街的道路很窄,居住密度很大(比如星宇家的老房子那里),但街道却非常干净,远比现在大城市要搞很多活动后干净得多。街道两边没有遮盖的下水道也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到是那潺潺不停的流水让我觉得挺好玩儿。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建筑学知识,知道城市的排水系统其实是个很大的工程,尤其是这些到处是大下山坡的地方,处理好了其实很不容易,现在看来老祖宗们都是非常聪明的。

走在风貌基本完整的一些石板路上,感觉两边的屋檐几乎要连在一起。有些房子的外表基本保存了下来,雕工完好的花窗,技艺精良的镂空柱,让从小住在粗墙厚砖热炕头的我看得啧啧称奇。看房子的环境和结构,应该也不都是大户人家,但所有那些细节却都非常讲究,完全不象现在楼房制造的那样粗糙。只是多年修缮的不及时,很多房子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老态。柱子偏移,墙体剥裂,精致的花窗换成了简单的四方框。好在房子都是连成一片,即使有的墙歪了,但在众多邻居的支撑下,还在勉强维持。只是这些房子能维持到哪一天呢?

在许多房子的大门上端都有两个突出的木块,有的是菱形,有的前端被雕成了各种花,星宇告诉我,这就是“门当户对”里的门当。因为在大门上面,所以很多房子的门当都还保留着。户对是在门槛旁边,损坏的就多,星宇找了很多房子才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户对。

一边走,一边听星宇讲述那些老房子的故事,你会感觉好象回到了过去。从城市到底属于四川还是贵州,河边城墙上发生的土司和朝廷大战,雕梁画栋的大院是谁家的祠堂,到大街上偶遇衣着整齐一丝不苟的黄埔军校老学员,以及身边不时经过那些依然挑着新鲜蔬菜到城里走街串巷叫卖的菜贩,这一切让你觉得这个处在变化中的小城市就不再混乱和吵闹,而是显得那么亲切和生动,好象是把某部讲述过去西南生活的小说场景从书中搬到了你身边。

在一条据说经常会有美院学生写生的小巷里,星宇和我走进了一个开着门的大院。过去这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宅院,几重天井,而且天井很大,房间的装饰也很漂亮。现在里面已经住进了七八户人家。一个中年人告诉我们,房子在多年前还是非常完整的,但分到各家后谁也没钱修缮,就这样慢慢败落了。他说隔壁的大院是原来国民党一个高级将领的旧宅,房子远比这处好得多。星宇和我找了过去,可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就在这两天我见到了海内盛医生,我也随着大家称他为海叔叔。其实我到更想象星宇他们那样用四川话喊他海六公。

之前在“山那边”上已经看到了海叔叔写的一些杂文,干脆利索,一针见血,对一些社会现象的剖析非常准确,让人看了非常痛快,很是让我佩服。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性格自然应该嫉恶如仇,我一直猜想他应该是个看上去特别严厉的人吧,没想到见面后却是个非常儒雅端庄的中年人,笑声爽朗,感觉亲切,让人一见故,握着他温暖宽厚的手,感觉象回了家。(好象有人写海叔叔青年时应该是个大帅哥,其实现在也非常的帅,呵呵。)

海叔叔请我们吃了顿地道的四川荤豆花,虽然辣得我直冒汗,但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往桌上伸。诱惑难抵,四川真是美食天堂啊。

对网站的事儿海叔叔非常关心,他一直问我这个外来人怎么看网站,对网站的现状有什么意见 建议,对网站的未来有什么希望和要求等等,而我也就把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都说了出来,一点也不顾网站面临的困难。毕竟这是一个完全义务的网站,所有的支出费用都是他们自己掏的(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海叔叔出的钱),所有的工作都要占用他们并不多的业余时间。但海叔叔并没对我的唐突生气,反而非常认真的说会考虑我的建议。

海叔叔是当地的骨科名医,也和星宇一样都是家传的手艺。在候诊的时间去找他,总能看到诊所里排队等候看病的病人。在另外一个义工的家里,我还听他们说起了很多关于海叔叔的事儿。医者父母心,这句话在海叔叔身上得到了具体的体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非常善良。困难乡民来看病他不但不收钱,如果病人过于困难他还倒贴钱给人家。网站的前期各种费用也是他出的,但他对此却什么也没说。后来去震东乡调查,星宇还专门带我去看了一个海叔叔牵头为当地农村建设的一个蓄水池。这个村子一直缺水,村民有时甚至要到走一个多小时的地方去挑。后来他们发现了一个山洞有水,但山洞非常陡,而且很深非常不方便。海叔叔就和其他人一起捐款建了这个蓄水池,又买来抽水机,安装在山洞里,帮了村民一个大忙。

我和星宇当时走到了取水的山洞里。一边往下走星宇一边说,感觉不错吧,是不是有点曲径通幽的味道,不过要是天天从这挑水可能就没这感觉了。

洞很深,在取水口旁砌了堵矮墙,防止别人掉下去。我和星宇往里扔了好几块石头,也没听出来洞到底有多深。为了证明洞的确深不可测,星宇告诉我,曾经有人到这里自杀,出动了武警,费了好多事儿才把尸体弄上来。刚说完他就问我,你说她如果要真想自杀,怎么会有人知道呢,这里这么偏僻,洞这么深,又看不见,别人怎么能知道有人自杀呢? 我当然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回家问依凭,依凭没说为什么有人去那里自杀,他的回答是去那里自杀多疼啊,跳下去要不停的碰到旁边的岩石,人还没摔死 肯定已经被岩石撞死了。真是超乎想象的一个好答案,呵呵。

跑题了,继续说海医生。

虽然接触少,但还是体会到了海医生的直爽脾气。那是在另一位义工的家,接到一个电话后海叔叔就直接对着电话嚷了起来,嗓门大的估计街对面的人都能听见。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瞪大眼睛看他激动的走到外面房间回电话。星宇笑笑说,没什么,海叔叔性子就这么直,看不惯的东西就会直接说出来,有时候实在气不过还会和别人动手呢。呵呵,果然是性情中人!

虽然自己是医生,但我却听好几个人说过海叔叔身体并不好。希望海叔叔多保重身体,因为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找他看病,网站还有那么多事儿等着他处理,还有很多象我这样的人等着看他写好看的文章。

海叔叔,下次去叙永,我请你吃饭吧,呵呵。


张叔叔自然也是不能不提。

看看山那边那些调查者落款里有多少张叔叔的名字,就能知道他为孩子们做了多少事情。

不过在叙永的那些天里和张叔叔的接触很少,原本要一起下乡进行为期4天的一个调查也因为天气原因做了罢。

第一次见到张叔叔是在依凭家里,碰巧刚刚停了电。我们几个正等着来电呢,一个人就径直进了屋子,凭感觉我想他可能就是张叔叔了。屋里没灯,看不清楚张叔叔的模样。但在手电筒昏黄的光晕下,张叔叔的浓眉和非常有神的眼睛仍然给我印象很深。终于来电了,灯光下的他一头浓密短发,那头发似乎特别硬,感觉全都站立着,就象他那异常强硬的性格。

张叔叔的话好象不多。星宇说他的经历也非常丰富,做过教师,下过海,虽然身体也不好,但他和海叔叔一样心地善良,在街上碰到困难的人会把自己身上的钱拿出来给他们。

希望下次去叙永的时候能和张叔叔一起到乡下调查。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和星宇到各地调查核实情况。

双桥是星宇很感兴趣的一个地方。

听名字就知道那里应该有两座桥。既然以桥为地名,又在叙永当地很有名气,那桥想来也必是很有来头的。而且双桥附近的河边曾经是个很大的码头集市(我的理解是这样,不知道表达起来是否合适),但后来由于通了公路,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公路到外面进行交易,这个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市场慢慢开始衰败,直到现在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为了告诉我当时集市的繁荣,星宇说当地人的说法是每次赶集后集市上瓜子壳(好象是)要有半尺厚,足见人气之旺。

双桥的路倒不远,车费好象只有2块钱,是我们到乡下调查中最便宜的一次。

出县城不太远,经过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我们下了车。几天来天气一直有点阴沉,刚刚放晴的天气让我心情不错,走得也很快。

一路打听,经过当地的中心学校,在一处不太宽的两道山坡间看到了跨度不大但桥面比较高的桥。这也许就是双桥中的一桥了吧。学校在桥下面的平坦地带,从桥上能清楚的看到学校的全貌。我一眼就看到在学校操场围墙外的垃圾堆附近,两个孩子正坐在垃圾筐边上抽烟,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但感觉手势挺象那么回事儿。这情形谁都能猜到他们肯定是借着倒垃圾的因由跑出来放风了。现在的孩子真是好玩儿,我指给星宇看,两人边走边笑。

过了桥才知道这桥是新建的,真正的双桥其实就是这桥底下被我们忽略的两座很小的老桥,而河边市场也早过了。我和星宇大笑。

回头来到河边,才发现这情景真的和电视剧或者小说里描写的一样。一排商铺整齐的建在河边,临河的一面也和一般街道上的门脸房有所不同,差不多每间都有一个类似柜台的前台,前台上的木门都设计成推拉样式,显然是为了方便顾客随时到来。虽然眼前空无一人,但异常平坦的地面,宽敞气派的感觉还是能显示出当年这里的繁华。可惜现在所有房子都不能住人了,唯一看到有人出入的一间,里面堆满了垃圾。星宇问过后告诉我,这已经成了拾垃圾人的仓库.

双桥调查的学生在刚才我们经过新桥后的山里面。顺着桥头的山间小路,我们左拐右转,来到了学生家里。

下乡的另一个明显感觉是猫多狗多,几乎每家都有猫有狗。这也很好理解,在居住相距很远的山里,有条看家护院的狗很有用处,生人来了很远主人就能知道。我喜欢猫,也喜欢狗,看到在地炉边懒洋洋睡觉的猫就想抱抱,而且一般的猫也不拒绝。但对狗可就得好好提防。来叙永前就看到张老师被狗咬伤的文章,而且星宇也不时提醒我当心,所以远远的听见狗叫我就心惊胆战。看得出来,星宇也和我一样害怕。

山里和平原不同,这里的民房一般没有院墙,那些有院墙的基本都是过去的大户人家。所以在山里路过别人家,基本就是在人家的院子中走过,这在狗看来肯定是侵犯它的领地了,所以叫得特别凶。栓着的还好,没栓的可真叫吓人。不过我们运气还好,没有碰到特别厉害的。在正东还遇到一次比较好玩的。一条公路边人家的狗蹲在那动也不动,眼睛也是半睁不睁,只是头随着我们的移动转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向我们叫,那感觉好象是拿了钱不得不干,有点怠工偷懒的意思。星宇说,它可能是太寂寞了,反正也是闲着,叫着玩呢。


这次调查的是在叙永城里上学的高中生。

孩子的父亲和奶奶在家,问清我们的来意,连忙把狗拦到一边把我们请到了屋里。

星宇按照调查表上登记的内容一项项在问,我在一边装明白边听边点头。后来星宇告诉我,这个家庭的主要困难因为孩子的母亲生过几次大病,高昂的手术费让这个本来没什么大问题的家庭陷入了深深的困境。

孩子的父亲身体看上去很棒。星宇说,他本来在城里某个工厂做装卸工,但今年年后厂里一直未开工,他只好在家里务农等待机会。孩子的母亲手术后不知道身体恢复得如何,但为了孩子的学费和生活,她已经在亲属的帮助下到电信局当清洁工去了,每月收入大概三到四百,上学的孩子就和她一起生活。

我听不太懂孩子父亲在说些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听的明白。孩子学习很努力,他就是想一切办法也要让孩子上学。

昏暗的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孩子的奖状。我走上前辨认,除了三好学生,还有英语竞赛、体育比赛等很多方面的奖励,看得出孩子非常的努力。孩子父亲和奶奶一直站在我们身后,我能感觉到他们这个时候的骄傲。

我原本想到学校去看看这个孩子,后来想想我又能和她说什么呢,就放弃了。

还有另外一个我特别想看的孩子是依凭告诉我的。

他的家庭情况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依凭说为了上学,他出去打了一年的工,然后拿着学费回到学校上学。依凭当时说,因为他有能力养活自己,他们暂时没有把他列入救助对象。我当时就想去看看他,问问他在外面打工的经历,再送些学费给他,但后来忙着去别的地方,就把这件事儿忘了。

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明年他是不是还需要出去打工?

我总觉得那些贫困的孩子很脆弱,其实他们远比我坚强。


正东(或者震东)离叙永也不是很远。

但是要调查的孩子家实在太远,星宇担心我走不了那么远,就在乡驻地附近走了走。回来的时候就去了叙永的西湖,收获之大让我们十分意外。

来到正东大概10点左右。当天是当地赶集的日子,路两边人很多,集市里到处都是人。我一直希望能到苗乡看看,也盼望能遇到乡下赶集的热闹场面,可惜这里的苗族居民并不很多,只看到了几位服装稍微有特色的老乡,苗族的特色商品也没发现,实在让我失望。

正(震)东乡驻地位于山间一处很大的平地上,星宇说这就是坝。在山里面,只要是平坦的地方都可以叫坝,不论土地的大小。这好象应该是川藏附近很大一个范围普遍使用的称呼吧。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觉得和山东老家有点相似,要不是人们的服装和浓重得我听不明白的口音,这条大街和老家其实没什么分别,尤其是那些新盖起来的贴着耀眼白瓷砖的沿街小楼。我不知道该为这种熟悉感到高兴还是难过。不过这里抬眼就能看到大山,而我的老家,怎么抬头也是看不到这些既让人羡慕,又让人产生困惑的美丽风景。

公路越过一个高坡不见了踪影,另有一道分岔在进入乡驻地之前爬上了山,在山腰上划了道弧,拐到山后也消失了。

星宇看了看山,告诉我那山上的公路不但路陡,而且平面坡度很大。冬天下雪路上结冰,汽车如果停在路上会慢慢平行滑到山崖下。尽管天气变化纷繁,但我还是坚信这个季节没有下雪的可能,再加上这几天天天经受心理锻炼,这些并不太好的消息还是没能吓到我。准备好了要冒险,星宇却说我们去的地方不用走那条公路,我们要从山中间穿过去。

坐火车过过隧道,坐汽车也钻过隧道,在北京坐地铁天天在地下窜来窜去,但自己走隧道真还是第一次。

不过隧道就是隧道,除了有的长些,有的短些,隧道还能有什么不同?我对星宇带我来这并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绕小路插到盘山公路上,怎么看也没发现隧道的踪影。星宇问了几个路人,我们才找到通往隧道的路。

和我记忆中的隧道相比,这个隧道显得相当简陋。

洞口的外立面只是简单的用水泥抹平,洞口的路面也不太平整,而且好象也不太高。从外面看进去,洞里很黑,也不见有人或车从里面出来,除了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只能看到洞口的那头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块不大不小的亮斑。

看样子这个隧道好象还没通行吧。我有些疑惑,试图发现旁边还有另外一条隧道。星宇也没贸然进入,问了问边上的人,这里就是。旁边那几部三轮车和摩托是专门送人过隧道的,一般一次一人一元。

星宇说,我们走过去吧。看着黑洞洞的前方,我忽然有了兴趣。

进了隧道,才发现洞壁一点也不平整光滑,到处都是突起的岩石,用犬牙参差这样的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星宇和我只好走在隧道中间,凭借背后的光亮往前挪。没走多远,对面的洞口进来一辆小货车,哐啷哐啷的声音在隧道里来回撞击响得让人有点怕。到底是车,比人快得多,一眨眼车子就来到了眼前,我和星宇连忙躲到一边,还好没有水溅到身上。

越往里走感觉越难,眼前基本一片漆黑,对面那一孔光亮依然遥远,而背后的光线却越来越弱。星宇的鞋已经全湿了,隧道顶滴下的水也慢慢有了下雨的感觉。这时我们才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人都拿着手电筒,背后的背篓里都放着雨伞。

正在进退两难,背后的洞口走进一位老乡,看着那一晕昏黄越来越亮,相信星宇也和我一样高兴。老乡很好说话,打着手电让我们在前面走,我走得慢就跟在了她后面。隧道中间积水很多,只能沿着两边找那些突起的石块,黑暗中星宇被一旁突出的岩石碰破了头。想想真是惭愧,我的年龄比星宇大,视力比他好,还要他在前面带路,实在不好意思。星宇,谢谢你了。


回来的途中,还有后来海医生的介绍,我才知道这条让我们吃了些苦头的隧道对当地老乡是多么重要。没有隧道前,在山后面的乡亲到镇上办事翻山就要一个半小时,如果住得远些就需要更长时间。所以尽管里面很黑,尽管里面路很难走,尽管里面的雨下得很大,但对山里的人来说,有了隧道,就省了背着背篓爬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有了隧道,就意味着更多更大的东西能够运入送出,不必再受那大山和背篓的限制。而对一些遇到突发事件的人来说,隧道的好处可能就更多了,也许还包括生命。500米的隧道,让我更真切的感受到了交通对人生活的重要影响,尽管它把印记都留在了星宇身上。

出了隧道,这里和山的那一边已然完全不同,有种涣然一新的感觉。星宇却有些不已为然,觉得景色一般般,没有海医生和他介绍的那么好,我当然不会这么想,于是拿着傻瓜机一通乱拍。

这边的路虽然不窄,但却完全是天然泥土,几天连续的大雨小雨浸泡,走上去实在不知道把脚落到哪里好。

让星宇高兴的是,他果然发现了一处正在开发的大溶洞(说果然是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地质条件应该能产生出大溶洞)。不过由于距离很远我们只是看了个模糊的大概,听当地老乡讲,那个洞极深,一天也走不完。不知道这次五一到叙永去的朋友会不会去那里探险呢?

回来的时候我们经过叙永西湖,一时性起徒步进行了穿越,完完整整的欣赏了西湖的全部风光,连续走了几个小时但却意犹未尽,可见这个西湖的魅力。拍了很多照片,一些已经传在“叙永行”的帖子里了,其他内容就让星宇介绍叙永风光的时候告诉大家吧。我来讲其他见闻。


尽管叙永的历史悠久,但能看到历史留下清晰痕迹的地方却并不多了,春秋祠自然是这痕迹里最耀眼的证明。

来叙永几天,每天从街上来往几次,但从没注意到春秋祠的存在,我也一直以为它在城外的某座山上,直到星宇带我走了那条街。

春秋祠的文字介绍给了星宇,所以它的具体情况就让星宇来介绍吧,这些年代名号等等的问题是最让我头疼的。我只对花边新闻感兴趣,呵呵。

春秋祠的位置应该是县城比较中心的地带,因为记得不远的地方就是政府、人大或者政协的大院,而旁边还有法庭。夹在一群新老不一的建筑中,春秋祠显得寂静而又无可奈何,我自然也没办法发现它的存在。

大门前有座小假山,星宇说里面还有洞,也是他们小时候捉谜藏的地方。我看着那山,很小,也看不到洞在哪里,但星宇却显然对它很有感情。当一些事儿、人、物在你的生命中留下了不能磨灭的痕迹,溶进了你的人生,你又怎能轻易忘记。这可能就是故乡的感觉吧。

和其他地方一样,春秋祠的门两旁开着一些小店,卖各种和文化用品相关的东西。和北方有区别的是,这里还有茶馆。

我去买票,星宇让我先别着急掏钱,上去和售票员商量能不能便宜点,结果两个人花了不到一张票的钱进了门,呵呵,也算意外。

没记错的话,春秋祠应该是清代晋陕盐商的会馆,而原址之前是座关帝庙。星宇说它的修建者是颐和园的设计人。去过颐和园,但却没有太多记忆,好象就是一个让我走得很累的大湖,还有山坡上的一座进门还要花钱的庙。当然房子也很多,但我是个天生的穷人命,总觉得那样的房子不适合居住,那空旷会让人害怕,所以也没仔细看过。

有星宇做免费导游,春秋祠自然看得仔细。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房顶上说不出名字的雕塑,时间久远但依然色彩鲜艳,形象生动。房前柱子上端斜出去支撑房檐的部分术语叫什么我不知道,这应该是川南所有建筑通用的结构,我在街上的老房前也看到,但春秋祠大殿前后的这几根制作实在精美,放到现在肯定是要工艺大师才能做得出吧。我描绘不出它的结构和形状,有机会还是应该自己去看看。

穿过大堂进入一个小天井,两侧的厢房内摆放着几张旧式桌椅(我还留了影)。星宇对其中一把椅子念念不忘,呵呵,如果那椅子以后消失了,我想我可能是知道它下落的人。

厢房墙上挂着一些木制浮雕,旁边还有题字。我对这些看不懂,也没兴趣,装模做样瞄了两眼就要走,星宇却看得津津有味。他说,这木板浮雕上的内容就是叙永八景,那些文字则是对八景的描述。这浮雕出自哪里星宇可能也不知道。文革时春秋祠当然也受到冲击,一位老者灵机一动用泥把浮雕糊上,藏到了家里,时代太平后才送了回来。感到抱歉的是,叙永究竟有哪八景我还是没记住,但我记得星宇家的窗外(或者依凭家的窗外)就是当年的八景之一。这两个窗外我都看过,比我家窗外的景色好多了,以后有人去叙永的话可以去这两个地方参观,星宇依凭适当收些门票吧,呵呵。

经历风霜雨雪的多年冲刷,祠内的东西剩下不多,现在的春秋祠差不多就是一个外表还算完整的空壳了,实在让人惋惜。星宇说其实真正的春秋祠远比现在大,但那些地方都被毁了。如今应该也没多少人关心这里吧。我们去的那天祠里就我们两个人参观(还是买了打折票),还有两个人是在旁边法院办事顺道近来参观的军人。

看着祠里掩盖不住的破败,我又开始感叹。但想想自己山东的老家,有记载的历史应该从春秋战国就开始了,但现在又能看到什么?整整一个地区,就连这样一个不完整的祠也是没有的。前些年陪着一个新加坡的寻根团在老家农村采访,亲眼看到从唐朝开始存在的一个碑林被村民砸碎了做石料盖房,凿成石槽喂猪,特别大的碑放倒在桥上做桥面。幸好他们觉得有字的一面不平就把正面朝下,寻根团的人跑到桥下去看,那字还很清晰。我们也在猪圈里发现了石雕的莲花,政协的人说那应该也是年代久远的东西了,现在却被用来挡猪圈门。好多年了,也没听到别的消息,那石碑不知道是不是还躺在小桥上面。


另外一个要说的地方就在海医生他们为村民建蓄水池的村子里。

那里有一个当年大地主盖的宅院。去之前星宇这样形容它,那里当年有六个天井,而且它的石墙上还有枪眼呢,是当时为了打土匪挖的。我一向糊里糊涂,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去过之后想想才觉得其实这里信息很多。首先这的建筑都是竹木结构,一般的房子都没有围墙,能用石头砌墙说明的确财力非同小可。而一个天井简单的理解就是北方一个小四合院,六个天井那应该是很大一片建筑,在这个大山中间,到底是谁能这么有钱呢?

直到走到跟前,我也没能体会出这个大院当年的风采,只是觉得房子有个很高的台阶显得很奇怪。后来星宇告诉我,这已经是院子的第二重天井,第一层的院子已经毁了。慢慢就感觉出了这些房子的不同。堆在烂泥里的石狮,大门上已经超过百年的门神,房檐下雕工精美的梁柱,窗栅上残存的各种花卉图案......这都不是普通村民能有的。

走进其中一户,感觉就更加明显。虽然年久失修,但从房内各种部位的木材质地和选料上都能看出房子是精心修造的,而靠近外侧的墙的确用的是整块石料。昏暗的房内没有开灯,破旧的墙壁投射进道道光线,让一切变得模糊朦胧好象不可触摸。站在屋子里,看着布满蛛网和被多年烟熏而变了颜色的房梁,有点时空交错的感觉。不知道当年是什么样的人在这里生活,他们在这大山深处又是如何生活的,遵守着怎样的秩序,是不是象那些描写四川过去的小说里写的一样呢?我站的地方都站过些什么样的人呢?并不久远的历史就象那投射近来的光线,触手可及但又朦胧难辩,让人浮想联翩。

叙永乡下还有很多保存较完好的坟,而每个坟背后可能都有一些值得回味的故事,我和星宇就遇到一些,有时间让星宇讲给大家听吧。


去的地方多了,越来越觉得历史就是无数有趣或无趣的人和无数有趣或无趣的事,但可惜我学到的却是一串串数字和名词,这也是我讨厌学历史的原因。有时想如果当时上学看到的历史书就是这样的生动和具体,也许我那会儿可能就会去学历史和考古了。有时觉得,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和房子,竟比眼前的人和事生动顺眼得多。


天池的经历也很有特点。

乘车,乘船,坐摩托车,爬山,各种交通工具动用上了。还去了依凭的叔叔家,在那吃了饭。那天中午让依凭在码头等了我们一个多小时,可能把他饿坏了吧,呵呵。不过这个帖子需要套用很多照片,这一段就放在后面再讲吧。

天池并不是我们那天的最终目的地,我们要去调查的学生家在水尾镇。

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在天池镇搭上摩托车,我和星宇上了路。这是我在叙永遇到最热的一天,回到城里有点中暑。

去水尾依然要翻过几座山。就在这个过程中,我见到了在叙永,不,是在四川见到的最美的风景之一。

应该怎么描述?那感觉好象是梦,但又清晰无比;近在眼前,却又无法触摸。我们原本想要尽快赶到水尾,但实在舍不得这美丽的风光,就让司机停车下来拍照。司机可能天天路过已经麻木了,而且好不容易超过一辆大汽车,刚要加速往前冲,但见我们激动的样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停下摩托站在一旁观看。

星宇说那里经常出现云海。按理说这样的海拔不太应该出现云海,也许是跟这里的地理环境有些关系。

这是几座高山的中间部分,非常广阔的一大片,但却不是山间的峡谷和平地,而是绵延不决覆盖着各种绿色的丘陵。

我们到的时候山间微微笼罩着一层薄雾,近处看去象纱,远处则象溶进了天边。太阳的逆光照射下,遥远的大山失去了细节,变成黑色的剪影;近处的丘陵在阳光下反射出不同的绿,遥遥望去,眼前就象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丘陵不同的坡度和曲线形成了天然的波峰和谷底。翠绿飘逸的新竹,沧劲挺拔的青松,各种刚发出嫩叶的大树小树,蔓延到天际的绿有着各种各样的姿态和层次,就象海上一波一波的浪花,给这本来就充满动感的绿海更增添了几分律动的姿态。云雾轻涌,微风掠过,无边的绿海就开始无声的翻腾。远处一动不动的黑色大山象海上传说的蓬莱,神秘又充满诱惑。站在阳光明亮半山腰的马路上,好象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眼前是天上,自己身处人间,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蒙着薄纱的梦幻世界,但近处丘陵间梯田反射的太阳光却无情的刺穿了这个梦,告诉你你还在这里,在这个清晰的世界中。

怀着无限感慨上了车。一直扭头流连这难忘的美丽,直到脖子开始酸疼。

水尾镇有一处国家级的自然保护区——画稿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风景区的缘故,水尾的规模要比我去过的其他乡镇大的多,镇上的建筑和道路也要好,进镇前的一段路宽阔得甚至让我想起了江南。

要去核实情况的学生正在读高中,是个女孩,学习情况很好,所以老师很希望她能继续读下去。

和其他地方的小城镇一样,水尾的建设也是基本以公路为中线象两边逐渐扩散。看着每户门口都订着门牌,星宇手里还有详细的地址,我想我们能很快找到那个地方。

可从大街的这头走到那头,也没发现调查表上的地址。难道写错了?问了好几个人,依然没人知道。天热的不得了,好象太阳从来没离我这么近,小小的棒球帽根本不能抵挡这穿透一切的阳光。一瓶水几口就喝完了,但好象才喝了一口。

因为中午耽误了时间,下午回县城的汽车又快没了,我们只好抓紧一切时间。街两边的人好奇的看着我们俩急匆匆的从镇的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有点象没头苍蝇到处乱窜。我的书包旁还挂着一双天池买来的草鞋,真够显眼的。

来回两趟,脚疼的要命,脸也被烤的通红。星宇以前说他喜欢在乡下走,因为泥土有弹性,不平整,脚不会很快疲劳。在水尾镇平整的水泥路上,我对这个经验有了切身体验。我有点想耍赖,不想再走了,就想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小商店里好好歇歇,那些伸到街边的遮阴棚现在对我是个极大的诱惑,而它们遍布街道两边。我和星宇建议,去派出所吧,去居委会吧。星宇说,今天是星期天,好象都没人啊。我说要不我们住在这里吧,明天再回去。星宇也不吭声,继续在前面疾行。

现在想想我那时肯定已经很不耐烦了。可一天来星宇和我走了一样的路,背着一样的东西,晒着一样的太阳,而且他还没有戴帽子,(赤裸在强烈的阳光下,他的脸也变得通红,直到晚上那红也没消退,他和我一样都被太阳晒伤了)还要一边忍受我不出声的埋怨一边继续带我四处寻找,他够能忍受的。可他这样做又是为了谁?现在才刚刚四月,要是到夏天下乡调查,那天气肯定要比现在还热吧,我不知道他们那时会被晒成什么样。调查一直都被强调是快乐的,可如果这也算是下乡的乐趣,那这些乐趣该付出多少汗水,这些乐趣又该多么值得我们尊敬啊。

工夫不负有心的星宇,地址终于被问到了,其实离我们第一次到的地方并不远,但我们几次和它擦肩而过。

在乡镇调查有时会比在农村难得多。村里大家都互相认得,但镇里和城里一样,很多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他们的邻居是谁。这也是星宇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他遇到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况。

坐在房子里,我一动不想动,就把脸摆出微笑的样子给所有注意我的人看,星宇的调查却才真正开始。高温让我忘记了那个女孩的所有情况,女孩父亲的话我也没记住,就记得他们在讨论孩子到底是多少岁。我也没和星宇一起到房间里照相,了解孩子的真实生活状况。我只记得村支书也到家里来了,还用摩托车把我们送到了车站。上车后星宇让我坐到了司机边上的位置,因为这里宽敞没人和我挤,他自己依然坐到了后面。

我对那天的调查感到惭愧,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调查人,甚至不是一个好的跟随者,总是让比我小很多的星宇一直在照顾我。

但我体验到了调查真的很艰难。


去丹岩本来是要旅游的,但没想到却去了好几个孩子的家。

和之前去过的那些乡镇比起来,丹岩离叙永县城的距离要近些,而且海拔不高,平地也多。绕过一座并不太高的山,看到很多水田,远处那座裸露着许多赤色岩石的大山就是丹岩。

和我们同行的有好几个人,他们都是依凭的同事。

一天晚上,我和星宇去找在值晚班的依凭聊天,碰到了他的同事们。听说我从外地来,又听了我这几天的见闻,他们也对“山那边”产生了兴趣,并且非要和我喝两杯。碍不过依凭同事的面子,我只好勉为其难,而星宇已经悄悄溜了。虽然我几乎没喝,但这几位四川哥们儿却挺高兴,力邀我到丹岩观风景,也就有了这丹岩的见闻。

到的第一个地方离公路也不远,也不知道村子的名称,就记得离丹岩中心学校挺近。

家里大人不在,孩子在上学,是孩子的叔叔领我们去的。本来我想看的是孩子如何,但后来这个年轻人的故事反而引起了我的兴趣。

孩子的家和其他家庭差不多,房内几乎没什么家具,就一张吃饭用的桌子。门旁边的墙上,一些冬夏都有的衣服凌乱的挂在一根绳子上。把衣服都挂在外面的情况我遇到了好几次,起初我总是想,干吗不把衣服收起来,后来想想,家里就一张吃饭的桌子和睡觉的床,不把衣服挂在绳子上又放到哪里去呢。我真是笨。

另一个好象对这里很熟的人也在和我们介绍这家的情况,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这个村的人,到城里开了个小商店,就在依凭单位的门前。所以他既认识依凭和他的同事,也对这个村很熟,接下来的几个孩子家也都是他带我们去的,吃晚饭的地方也是他家。谢谢这个热心的小老板。

很显然,虽然一直生活在叙永,但依凭的同事们也多这些贫困家庭的情况并不了解,孩子叔叔介绍的情况他们也听的很认真。

孩子的叔叔说,他这个哥哥从小就笨些,长到三十几岁才结婚,实在是很不容易了。按说他们兄弟也不少,互相帮帮还是能过得去,可去年家里老人生病,他养的鸡又全部生病死了,实在没能力帮他。

小老板说,因为离城里近,交通还算方便,这个村其实并不穷。而且村里田好,家家都能吃饱饭,象这个家庭的情况并不多。

孩子叔叔说,一般的吃饭还能解决,但他哥哥没有别的收入。一旦遇到村里的婚丧嫁娶,或者有其他必须要露面的事儿,这个家就拿不出钱了,更别说孩子的学费。

在屋外,我问他,村里这样的情况要拿多少钱。他说其实也不多,少的情况20、30就行,多的时候50也就够了。我说那没有不去不行吗?他说,山里的规矩大,别人家你不去,你家里有事儿别人就不会来,要是总不走动,恐怕家里老人死了都没人帮忙抬。所以再怎么没钱,借钱也得去,多少都得露面。

也许是听我的口音他感觉到我不是四川人,就问我从哪来,我说从北京,他笑了笑,说没去过。

我问他都去过哪里,他说跑遍大半个中国了,但没去过北京。

是打工吗?

对。

都去过哪里?

广东,广西,西藏,山西,新疆等等,都是在西南西北。

出去多久了?

11年。

在外面收入怎么样?

我自认还算聪明,中学毕业,认识字,懂些道理,一个月一般能拿一千多,可太辛苦了。都是干些修公路,挖煤这样的辛苦活。

在外面生活还好吗?

你知道吗,我在外面11年,只在家里过三次春节。

他看着我,微微苦笑着。要是能在家里生活下去,我死也不愿意到外面去,太苦了。

我一时无语。

看我说不话,他主动帮我解了围。

他看了看远处的小老板:那是我初中同学,我和他们不一样,城里没门路,只能到外面打工。

那你们出去前有目标吗?

没有,出去碰上什么干什么。

他扭头看看我:你多大。

我告诉他我的年龄,他又笑了。

你看,我们差不多一样大,可我比你老多了。

回公路边的时候,我问起了他养鸡的事儿,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去年回到老家,发现城里的鸡蛋很贵,而乡下比城里还贵。他感觉这是个机会,就买了50只蛋鸡。按照要求喂养后,鸡很快长大,效益也和他预想的一样。于是他贷款买了600只。可能是那50只鸡长的太顺利,他就没按照要求给鸡进行防疫处理。他说,正确的饲养要经过14道消毒防疫手续,他省略了好几个,结果鸡刚刚成熟,病也随着来了,两天后,一切都没了。

村里人都迷信说他运气不好,他说我不相信,我知道是自己没做好,我不相信我没有好运气。

我问他,你没找过有关的部门吗?

他说我去县畜牧局了,他们也很关心,派了个医生来,医生看了后只劝我赶快处理。

他说我怎么舍得啊,但守了两天,鸡还是没留住。

那两天我都要急疯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却觉得很心酸。

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还得出去打工,那600只蛋鸡借的钱还没还上呢。

我让星宇帮我们合了张影。

握着他的手,我非常非常认真的和他说:你一定会有好运气。

他笑着点头,可能他想让我知道他理解我的话,他也愿意相信我的话,可那笑容非常疲惫。

我忘不了他曾经说,我也有过很多梦想,所以我28才结的婚,然后随手揽过小女儿时内容复杂的微笑。

我也忘不了他说我不相信我没有好运气时语气里的自信和坚强。

我真的真的希望他能有好运气。




邓晓燕


这是那些天里唯一会让我带着微笑想起的一个孩子,尽管她也一样身处贫困,但我相信快乐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也会带给更多人欢乐。

她的家也在丹岩,我和星宇、依凭、小老板一起见到了她。

正在煮猪食的姐姐连忙出去找爸爸,家里就剩下她自己。和其他我们见过的孩子不同,她并不对我们的到来感到害怕和羞涩,在她眼里更多的是好奇和疑惑,甚至还有一些看到我们几个疲乏模样抑制不住的好笑。

我们坐在屋子里,她一个人赤脚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一边抠着门上发白的对联,一边仔细的打量我们。看着她那有点俏皮的模样,我想起了小陶虹,机灵、乖巧、可爱的一个姑娘。

门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奖状,上面的得奖人写着“邓晓燕”。

依凭和星宇开始问她问题,我依然还是听不懂,可我看得出,小姑娘并不象其他孩子那样简单的回答是或者不是,还说出了许多星宇他们需要调查的内容。依凭告诉我,小姑娘就是这家的女儿,但当年为了躲避计划生育,家里慌称她是亲戚的孩子,姓肖。

聊的正热,忽然他们几个大笑起来,小姑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抿着嘴。

我连忙问他们笑什么,星宇一边笑一边告诉我,依凭问那奖状是谁的,她说就是她。问她是不是邓晓燕,她说是她姓肖。问她为什么不姓邓,她说姓邓不是要炖了吃啊。原来这个邓和炖在四川话里是同一个音。几个人一边笑一边感叹,难得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就知道这样和大人打岔,这机灵可是学不来的。

正等着,后面厨房里的锅发出了响声,小姑娘顾不得和我们说笑,跑进厨房去看煮在锅里的猪食。灶台比她矮不多少,大锅盖的直径也和她差不多高,但她拿起来却并不费力。可能是猪食熬得火候还不够,小姑娘把锅盖挪开一角,又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几个说话。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来,星宇就问小燕能不能带我们看看她们住的房间,小燕拉开灯,带我们走了进去。

亮了灯,屋里依然很暗,堆得很乱的床上有几本小学课本。星宇拿起书问小燕是谁的,小燕说那是姐姐的。星宇问姐姐不是已经退学了吗,小燕说是从别人那借来的。依凭问她,姐姐能看懂,小燕说不知道。

年龄大了,已经忘记小时候对新书或者上学的渴望是什么,只记得那时候放假的快乐。看着眼前那几乎卷飞了边的课本,我说不出话。

等不到人,我们决定先走。离开前,依凭把几支笔放到小燕手里,告诉她我们会帮她上学。我也赶紧帮她拍了几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微笑的小燕脸上没了笑容,表情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茫然。我看不懂为什么,只希望那笑容能常常绽放,让别人快乐的邓小燕自己也能一直快乐下去。

在回小老板家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急匆匆赶回来的小燕爸爸。

小燕爸爸个子不高,身体非常结实,眉眼间非常象香港的老武师刘家良。他和小燕姐妹一样赤着脚。

我在一旁低声说地不硬吗,星宇说光着脚舒服。

我想自己知道赤脚踏在土壤松软的田间的感觉,可从家到田里跑这么远,光着脚还舒服吗?我很怀疑。

离小老板家不远,我们就一起来到他家。

这是一栋砖混结构的二层楼,表面贴着马赛克或是瓷砖忘记了,夹在不多的民房当中非常显眼。

星宇和依凭一边询问一边记录,我在一旁努力听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问题是我也想问的,这里的地理相对条件要好很多,小燕的家里也没有特别情况(孩子三个,不算特别多),为什么还这么困难呢?连吃饱饭都有问题,二女儿还要依靠亲戚接济。

小燕爸爸说,他们家的田不是五口人的,还是十几年前那小小的一块。村里也有新空出来的田,那是有人去世或者女儿嫁出去后留下的田,可好的土地别人不会让出来,还到村里的田都特别贫瘠,种出来的粮还不够化肥钱,所以他们宁可不要,也不想白费力气。而且他们家好象没有水田,每年吃的大米都要把粮卖掉再去买。本来粮食就不够吃,这交换了一次的差额显然就要更大。

我问依凭他们每年用在买米的费用有多少,依凭问了问,也没说出个具体数字,但显然这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困难。依凭说,今年大米的价格涨了不少,他们今年可能要更难了。

我问他们如何来填补这部分不够的钱。依凭问了告诉我,不忙的时候,小燕的爸爸妈妈就去给别人帮忙赚点钱,填补家用,买粮食。因为老实、肯出力,乡亲们需要帮忙的时候都会找他们。不过这样的活儿并不多,农村毕竟事儿少。

看我们没话可说,小燕爸爸就要告辞,说今天还在给别人帮工,不能耽误时间太长,然后匆匆离开。

晚饭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

为了招待我们,依凭的同事还有他自己的同学,小老板切了好多腊肉,磨了豆花儿,买了酒。一群人围坐在桌旁,划拳,喝酒。小老板的同学在山东当过兵,我们也攀上了半个老乡,一时间桌子上气氛非常热烈。忽然我发现小燕的爸爸也在给我们端菜。豆花吃的很快,他从厨房来回跑了好多次,但没看到他吃饭。

因为不喝酒,我吃了饭就来到里间看电视。这里也有一桌,坐的都是女眷。女人们表情幸福,男人能赚钱,有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来做客,还有这腊肉的滋味儿也不错。小燕爸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陪着她们说话,脸上小心的笑着,似乎在时刻准备听从招呼出去端菜。

我想问问他吃过饭没有,但一直都开不了口。

丹岩的最后一个调查目标是这个小弟弟家。

本来我们是要出去逛逛。体验了磨豆花的乐趣,离吃饭时间还早,依凭、星宇和我就向山的方向走了过去。路上,依凭方便的时候我威胁要拍照留念,星宇也觉得有趣,表示机会难得,可能让依凭紧张了一会儿。

路过竹林,我和一棵非常漂亮的竹笋合了影。以前不知道竹笋会长成这样。

走了一会儿,依凭提议说不妨去一个孩子家看看。星宇问会不会很远,依凭说他也不知道。问了老乡,结果孩子家就在我们眼前。

房子在大路边儿。看样子应该不很旧,只是收拾不精心,有些地方的破损显得不应该。

两个孩子都在家,调查的对象是姐姐。

女孩非常腼腆,手一直背在身后,低着头,单薄的身子扭曲的都有些奇怪。偶尔一抬头,我才注意她的眼角有一块很大的伤疤。疤痕很大,牵连的眼角也向下垂,让本来漂亮的眼睛变得忧郁起来。

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声音也很小,我也根本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孩子妈妈的年龄并不很大,能看出当年的她应该也很漂亮。

我听不懂,但我能看出她和星宇谈的很激动。隐隐好象在说什么烧伤的事儿,我想可能指的就是女孩的脸吧。忽然她挽起裤角,让我们看她腿上的伤疤。我有点莫名其妙,这烧伤是怎么来的呢?突然我发现女孩的左手好象没有手指,那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是在为它遮掩,因为右手扭转的幅度过大,所以她的身体才显的奇怪。

回来的路上我才弄明白这里面的原因。

女孩的妈妈有一种不知名的病,会突然晕倒。星宇猜是癫痫。我问为什么不去看看,话刚出口自己就明白又问了个傻问题,要是有钱看病她为什么不去呢?在女孩很小的时候,应该还不会爬,妈妈抱着她在灶堂晕倒了,两个人都被烧伤。女孩的脸留下笆痕,左手只剩一个手指。

想起女孩清秀的脸,我忽然为她的未来感到难过。那原本是长大后要让邻家男孩心动不已的一张脸,是要让众多男孩梦里常常梦见的一张脸,但现在却只能笼罩着抹不去的哀愁。带着一只残缺的手,她的未来会怎么样?那还未到来的美好青春,又能带给她什么感受?

因为有病,女孩妈妈一直干不了重体力活儿。孩子父亲本来身体不错,但作计划生育手术回家的时候淋了雨,引发一系列问题,身体现在也毁了,只能依靠在城里拣破烂维持家里生活。我正为这个事错愕不已,星宇说你别惊讶,我们都遇到好几起了。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计划生育政策,但这样的结果我却如何也想不到。

我们一直站在屋檐下谈话。女孩的弟弟开始蹲在屋前空地上洗手,后来就静静的站在一旁,用眼睛打量着我们,什么也不说,一点也没有这个年龄小男孩的好动和顽皮。

拍照时,他站在姐姐旁边。星宇想让他往一旁挪挪,让三个人的位置更合理些,可能他没想到我们会和他说话,听了后慌得却不知如何是好。

我正要上前,星宇牵着他的手往一旁拽了拽。孩子的身体没动,手被拽了起来。星宇以为他明白了,转身回来准备拍照,才发现孩子的手就那样停在了空中,而身体还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被他拽了一下后的姿势。

看着保持奇怪姿势的小弟弟,我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的胆小。

我特别想抱抱他,告诉他别怕,告诉他要坚强。但我什么也没做,因为我还是一样害羞。我知道谁的生活都会遇到困难,但看着这个莫不做声的小弟弟,我却希望他能顺利长大,不要受到太多伤害。

走的时候我让星宇帮我们合了影。星宇问为什么,我说你不觉得他和我很象吗?

本来还有很多计划,但却因为天气等等原因被打断,我也突然的离开了正在越来越熟悉的叙永。

象很多容易在生活中迷失的人一样,距离越远,反而看得更清晰,时间越长,记忆却显得更深刻。

到了家,我才发现,叙永在我心里留下许多痕迹。

星宇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他肯定知道闷不做声的我突然出现在叙永一定有原因,但他从没问过我什么,只是每天带我四处调查情况,参观,寻找生活中那些被大家遗忘和忽视的东西,让习惯闭着眼睛生活的我重新看到正在经过身边的世界。小城安静、躁动而真实的生活给了我很多新的感受。

谢谢星宇,依凭和其他“山那边”的义工,你们的善良让我觉得很温暖。

对我来说,这9天的经历肯定会成为我生活中一个特别闪亮的标记,两个和我忽然发生了某种联系的两个小朋友也悄悄的改变了我的生活。他们提醒我注意生活的内容原来很多,世界也远不止我看到这一小片天空。一点点给予却得到了更多勇气和希望,看到别人热情的留言,我很惭愧。

在叙永的日子,出去吃饭的次数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我在品尝星宇妈妈和依凭妈妈的手艺。谢谢!:)

星宇家里有很多做醪糟的器具,刚刚进门有点奇怪,怎么有这么多玻璃器皿。星宇说这在以前是商业秘密,几十年前外人是万万不能进操作间的。在那吃了很多次饭,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醪糟的具体生产过程。

星宇说他家醪糟的特点是不放糖但特别甜。

离开的时候终于吃了一次,的确甜,感觉比放了糖还甜。我开始对如何生产醪糟产生兴趣,可惜马上就要离开。想想有那么多次离这个秘密这么近,却糊涂的问都没问,真是太遗憾了,呵呵。

和星宇父母的谈话很少,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家里平等和睦的气氛。中午他们一起看新闻排行榜,谈论新闻里的事情,发表各自评论。每天下午,星宇爸爸去爬山锻炼,妈妈去和别人打牌,星宇上网忙“山那边”的事儿,生活的有条不紊有滋有味而让人羡慕。

星宇家的书很多,屋子里到处都是。只是每天忙着到处跑,没时间仔细翻看,想来那些种类繁杂的书里面应该也能找到不少好看的内容。

他的窗外是叙永的一个小部分。一些山城特有显得凌乱的街道,新旧不一混杂在一起的建筑,不远处的山,还有被山遮挡了一部分的天空。但我想,在窗前眺望的他肯定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依凭很忙。我没想到他居然打两份工,让我吃惊。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时间陪我去农村调查。

所有和我谈起依凭的人都说他老实,实在。这应该是个比较让现代青年讨厌的形容,但我很喜欢,我相信那些经常和依凭呆在一起的人也很喜欢,因为他们都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包括女孩:)),不过他现在有女朋友,不用给他做广告了。

依凭妈妈是个善良勤劳的人,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家,还要给我们作饭(真是不好意思)。看得出她很关心依凭,并且希望能帮依凭给未来创造一个坚实的基础。听着依凭讲述妈妈工作的辛苦,看着依凭黑暗中跳跃的目光,我知道,依凭也了解妈妈的辛苦,也在用自己的行动体谅这一切。他说他希望能早日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让妈妈过上平静安逸的生活,我想这个愿望应该能很快实现吧。

依凭外婆很有性格,年纪大了但依然喜欢出去玩儿,据说几年前还能一个人爬山,让我感觉象听故事。唯一的遗憾是现在听力不大好,所以我说什么她也听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她给我做好东西吃。星宇告诉我,外婆给你什么你就只管吃了,因为经常去依凭家他已经习惯了。依凭告诉我,如果你吃饱了,一定要态度坚决,立场明确,否则外婆一定会把饭给你盛上。

依凭说外婆当年读过私塾,认识很多字,所以听不见电视里的话但仍然能看懂。可除了《新白娘子传奇》,电视上经常都是体育频道的比赛。

白天,外婆常常座在窗前的摇椅上休息,依凭就把脸贴在她耳旁大声的和她说话,祖孙两的身影就象一幅温馨的剪影。我也很想象依凭一样坐在旁边,听听她讲当年的故事,可我听不太懂四川话。

妈妈、外婆很爱依凭,依凭也很爱她们。

我很羡慕。

感触很多,也很无奈。

难忘山里生活环境的艰苦。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星宇干脆说根本就没办法。移民?移到哪里呢?山下面的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这山上的就更不用考虑。移到外地?三峡这样的工程都存在移民中的黑洞,要这些语言不通,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怎么在外面生活?

星宇说应该效仿国外的办法,政府应该向这些当年的土著赔礼道歉,赔偿他们的损失。

其实在叙永也看到了一些利民措施,包括少数民族安居工程等等,但要看到山民生活的巨大变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而上面建议的出现,就更不知什么时间才能实现了。

一个有趣的事情是,叙永山里面的一个地方很早就实行了承包到户,差不多是在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为了不让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村民们组建同盟。为了避免让下乡的知识青年了解真相,他们以环境太艰苦为理由,拒绝接受下乡青年。我很怀疑事实真相,但星宇很肯定。据说他们的生活一直很好。

下次去叙永,一定去这个地方看看,呵呵。

贫困生活中另一个巨大打击是疾病。

不管生活水平一般还是艰难,只要家里有人生了大病,这个家注定要坠入贫困的火海。这似乎是农村生活中的一个普遍现象,不单单只在山里存在。

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实现全面的医疗保险。

这也是和我有直接关系的问题。漂泊在外面的人有多少有医疗保险呢?我的社交面不广,认识的人不多,但很多同事和工作中的朋友都没有保险,包括医疗、失业等,我也是。工作单位很小,没有合同,没有协议,有的只是按工作量拿的薪水。有些地方需要缴纳一定的发票顶税,有的地方连发票也不需要。公司被靠大树,头儿需要的是工作人员年轻过人的精力,灵活的头脑,我们需要的是还算高的薪水,稍稍虚荣的生活。我不知道一旦生病我会怎么样,只能幸运现在还健康。

可山里的那些村民再辛苦也不可能赚到城里人的收入,他们又该怎么办?

老家农村的教堂这些年异常热闹,新教堂一个接着一个。

我能理解,我也为自己祈祷。

城市和农村教育水平差距的加大。

这和生活水平的差距一样难以逾越。就在城里小孩每天在互联网络世界里游荡的时候,山里孩子可能连电脑都没听说过。20年前的教育水平差在师资力量,而现在更大的差别在教育资源。

这里又得提到一费制。我是个对任何政策都不感兴趣的人,甚至自己公司的章程都懒得关心,所以我也解释不清楚“一费制”的准确含义。我的理解是现在所有中小学学生每年的费用是一个固定数字,此外任何费用都不允许学校私自征收,简称一费制 。

这是个好事儿,显然政府是为了保护学生的利益,避免滥收费情况的发生,但在“山那边”的日子里,我几乎听到了所有老师的抱怨。

第一是学校生存情况的日益艰难。

这些费用包含给学校的钱很少(我不知道有多少),要维持学校的日常生活都很艰难,又有什么钱拿出来改善学生们的生活环境,教育环境呢?所以很多学校的教室只能一直黑着,窗子也只能一直张着大嘴,好象永远在问为什么。

第二是学生的教育资源越来越少。

一费制其实是给城市的学生和家长解决了后顾之忧。学生不用担心多交钱,学校也只管给学生课本就完事。但城里多书学生都会自己购买更多的学习资料和其他图书,城市丰富的文化生活也会给学生们更多的感受和刺激,但农村的孩子有什么呢?除了那些课本,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学习机会。一位老师担心的说,本来起点就低,学习的过程中资料再少,等到中学,高中让他们和城里的孩子一起站在起跑线上,他们怎么能有机会?

在山里,我看到了一个关于在西部贫困地区开展远程教育的网络工程,捐助者是香港的李嘉诚。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儿,但实践起来困难很多。在一些村小,那里连电灯都用不起,又如何开展电脑的学习使用?

一费制的基础是财政充足。要一个国家级贫困县每年拿出大量资金用在教育上,不知谁能实现。

还有很多问题,但我都说不清。

我很困惑,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连自己生活都一团糟的人又能为这些生活在困难中的人做些什么?

断断续续的写帖子,把问题给了别人,也说给自己听。

《南方周末》上有篇联合国关于中国新千年问题的文章,其中教育和医疗等方面的片段中有这样的大意:这些是政府的责任,但政府应该把权利交给更多的民间团体。只有这样,才能更迅速,更全面的解决这些复杂而涉及广泛的问题。

“山那边”无疑就是这里面所提到的民间团体之一。

我很高兴我参与了这样一个行动。

今天看了记录片《幼童》的第一集。

19世纪中叶,第一位在美国耶鲁取得学位的华人容闳,为了实现祖国富强的梦想,用了18年时间说服政府,终于促成120位幼童赴美留学。

我没有那么大的抱负。我只想帮两个“山那边”的孩子实现读书的愿望。

我想我会试着和两个孩子接触,给他们写信,了解他们,也让他们了解我。我想成为他们和外面世界之间的一个通道,尽量让他们面前的路能变得宽敞。我想成为他们和外面世界之间的一扇窗,尽量让他们看到更大的天空。


但愿山不会阻隔我的梦想。

但愿18年后,“山那边”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有更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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